沈一贯恨透了郭正域

明神宗万历三十一年(公元1603年)三月,楚王宗人、辅国中尉朱华越,向朝廷递上奏疏,指控27年前袭爵楚王的朱华奎,实为王太妃之兄王如言的侍妾尤金梅所生,不应当让他“乱宗”、继续为王。由而触发了两派朝臣明争暗斗的轩然大波。奏疏首先送到通政司。首辅沈一贯因经常收到朱华奎所送重礼,于是授意通政使沈子木,把奏疏压了下来。不久,朱华奎陈诉朱华越“强悍无礼”的劾疏就送到了北京。同年四月,觊觎王位的朱华越,邀集了29个宗人,联名写出奏章,亲自携带进京,要上控朱华奎行贿和通政司积压他的前疏。沈子木获知后,慌忙找到华越,求他把原奏时间改为近日,上呈皇帝。得旨:发交礼部处理。朱华奎的身份问题,在宗室处心积虑、争夺权位的情况下,早有人进行过攻讦。原来,楚恭王朱英佥,生前患有痼疾,死于隆庆五年(1571)。宫人生下遗腹子华奎、华壁弟兄,由王府内监郭纶照料。当确定袭爵的时候,府内仪宾(郡主之夫婿)汪若泉曾奏称,华奎弟兄并非恭王所生。但当时没有引起重视,华奎因而得袭王爵。西汶艺术网旧案重翻,礼部右侍郎郭正域,主张公开进行勘问。然而,沈一贯以“亲王不当勘,但宜体访(进行调查)”,加以反对。郭氏认为,事关宗室真伪,不通过直接讯问,怎么能秉公作出决断?依旧坚持己意。朱华奎知道这件事后,马上给郭正域送来黄金百两,表示只要不公开查问,他将继续送上白银万两,但被郭氏拒绝了。案件发到湖广,由巡抚和巡按御史会同勘问,对王府有关员役70多名且加以刑讯,都未获得能够证明华奎不是恭王所生的证据。只有朱华越的妻子、即王如言的女儿,依旧一口咬定朱华奎是“伪王”。地方把勘问结果申报入朝,皇帝命各部院大臣,会同有关官员37人,进行覆查。他们在西阙门集会合议,各抒己见,书面送交礼部。郭正域主张把不同意见全部上奏,但礼部左侍郎、署尚书事的李廷机,坚持“先撮其要以上”。沈一贯抓住这个空子,唆使巡城御史康丕扬,疏劾“礼部壅阏群议,不以实闻”。郭正域稍后也揭发了沈氏接受楚王重贿、“匿疏阻勘”的行为。沈一贯恨透了郭正域。朱华奎接着上疏说,郭氏乃湖广人,和他有仇怨。华越进京,就住在其兄国子监丞郭正位家中,正位为之出谋划策。在沈一贯指使下,给事中钱梦皋劾奏郭氏“陷害宗藩”,另一给事中杨应文则诬陷郭氏之父曾被楚恭王笞责,所以挟嫌报复。郭正域上疏辩解,皇帝没有理会,因而愤然提出辞官。皇帝最后认为,华越夫妇“夫讦妻谮,不足凭据”,因而把他降为庶人,禁锢于凤阳;附和他的宗人朱蕴钫等多人,或罚减俸禄,或革爵幽禁;王府两名仪宾则永远戍边充军。具有复杂内涵的“伪楚王”案,才宣告收场。朱华越等受处理的上一个月,即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,北京城内,四处流传着全文300余言的传单,题名《续忧危弦议》。文内虚构郑福成与人问答。大意是皇帝立太子朱常洛(按即日后的明光宗),出于不得已。将来一定会另立太子,这从拜朱赓为大学士一事便可看出。赓者,更也。就是暗示太子定要更换的意思。更有人牵强附会,指称“郑福成”乃暗示:最受宠的郑贵妃所生的福王常洵,一定会成为太子。这份传单,当时被称为“妖书”。“妖书”到处散发,朱赓的寓所中也收到一份。朱氏看后不敢隐瞒,马上进宫面奏皇帝。明神宗看过传单,勃然大怒。当即命东厂和锦衣卫“大索奸人”。沈一贯因“伪楚王案”和郭正域结怨,又和另一大学士沈鲤不和,想乘此机会排挤沈鲤,置辞官尚未获准的郭正域于死地,从而密奏皇帝,“妖书”是一两个大臣的阴谋,必须严于追查。在他主持下,定出揭发主谋者给银5千两、授任指挥佥事的赏格。一时密探四出,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!锦衣卫都督周嘉庆,被同僚王之祯等指为“妖书”作者。康丕扬看出沈一贯的心意,上疏硬指“妖书”和“伪楚王”两案同源,暗示和郭正域弟兄有关。谁知弄巧成拙,引起皇帝恼怒,斥责他“庇反贼”。还是得沈一贯竭力解救,才没有被罢官、充军。康丕扬为了表现自己,接着派人逮捕了常到大臣家凑趣的和尚达观,到郭家看过病的医生沈令誉和琴士钟澄,府同知胡化也上书控告儒学训导阮明卿“造作妖书”;厂卫则捉到嫌疑犯毛尚文(郭正域家仆)。史载:“数日间,锒铛旁午,都城人人自危!”钱梦皋秉承沈一贯意旨,继续上书攻击沈鲤和郭正域,要求“穷治根本,定正域‘乱楚’首恶之罪,罢斥沈鲤。”皇帝据此,命郭氏“回籍听勘”,也传旨严讯捕置狱中的诸人。万历中期朝政的龌龊由此暴露无遗,刑部尚书萧大亨为沈一贯私党,审案时刑逼受审者供认系受郭正域指使,达观和尚当场致死,沈令誉等在酷刑下,同样没有乱供。作为原告的胡化,也被威逼、要他攀扯沈鲤和郭正域。胡化情急大叫,承认自己和阮明卿有仇,因而诬告对方写妖书,并未受人指使。锦衣卫都督陈汝忠审讯毛尚文,还派兵到杨村包围郭正域乘坐南归的海船,拘捕了仆婢和代抄文件的“佣书者”多人,但没有逼出有用的口供。被捕诸人中,只有周嘉庆毫无形迹,释放后革职回里。而他的舅父、礼部尚书李戴,已因此被勒令辞官了。皇太子在东宫,听到他过去的老师郭正域受罗织,数次对近侍表示,“奈何欲杀我好讲官”?消息外传后,阴谋加害郭氏的人,才有所收敛。“妖书”是何人所为,始终不明不白。“妖书”案结束不久,楚王朱华奎以“助工”为名,向皇帝敬献万金。巨金运送途中,以朱蕴钤为首的楚宗室,纠约了几百人,在汉阳进行拦劫。这一行为,当时被称为“劫杠”(按“杠”乃抬送重物所用的粗棒,有时也代指箱柜,民间旧时呼进贡的东西为“皇杠”)。兵巡副使周应治以职责所在,当场拘捕了带头行劫的人犯36名,送往狱中。飞扬跋扈的楚王宗族,气焰嚣张,群起闹事。周应治无法约束,只得匿身民间,不敢露面。挂衔兵部尚书和右副都御史的湖广巡抚赵可怀,立即提讯被捕各犯。审问时,走下大堂,温语讯问。不料朱蕴钤和朱蕴訇两名,突然挣断刑枷,猛砸赵氏头部,致使当场死亡。经巡按御史吴楷告变,皇帝命鄂境严兵戒备,防止击杀大臣的罪犯外逃。附近地区因而哄传楚宗室“称兵谋逆”,惊惶不安。鄂西北的郧阳巡抚胡心得等,甚至操练兵马,请求“会师进剿”!闹事诸人自忖难和官军抗衡,事态始末扩大。凶犯和带头“劫杠”者因而落入法网。万历三十三年四月,“劫杠”案定谳。朱蕴钤,蕴訇两名,解送湖广承天府显陵(明世宗父母葬地)处死,勒令朱华堆等三名自杀,朱华焦等23名监禁,朱蕴钫等22名革爵幽囚,其余多人或降爵、或革禄,处分不一。“国体藩规俱不论,老臣涂血也堪怜!”这是当时著名文学家袁宏道对本案发出的感慨。<